台灣首富與一個靠一塊塊臭豆腐養活五個小孩的臭豆腐嫂之間的故事,就像是和鴻海股票結緣的小股東縮影。張金鳳,六十歲,就在台北士林文林路擺攤。「郭 董吃臭豆腐,有他一套自己的吃法。」二十年的觀察,郭台銘的一舉一行都在她的眼裡。什麼是張金鳳願意把錢投進鴻海的原因?長年近距離觀察郭台銘的三個心得。張金鳳首先看到郭台銘的「低調」。她說,郭台銘每次來,賓士車都停很遠,讓你不知道他從哪裡來,吃完後也走到很遠才上車,「他寧願走遠一點,給我感覺就像一般人來吃。」郭 董每次都是低頭猛吃,不東張西望、也不與人交談,不像有些客人跟張金鳳炫耀自己多會賺錢。在張金鳳的觀察中,有些看似大老闆的男客人,每次都帶不同的女生去吃臭豆腐,「但郭 董沒有。」這是張金鳳對郭台銘的第二個觀察。

有時候助手會不小心炸超過六分熟,郭 董不會生氣,也不會因此就把那塊臭豆腐扔掉不吃,郭 董會客氣要求「這塊有點硬了,下一塊能不能軟一點。」相較其他客人,動輒破口大罵「炸太老叫我怎麼吃?」「我明明就不要辣,妳耳朵壞掉了喔!」郭 董的客氣,讓張金鳳印象深刻。吃完之後,郭 董會拿出深色手帕擦嘴巴,省下了衛生紙的開銷,「這種勤儉的人,當然可以投資。」就是這三個細微的觀察,讓張金鳳去年八月放心把大部分的錢,都交給郭台銘。「我想鴻海從將近三百塊跌下來,腰斬了,當然可以買。」即便近期鴻海股價回升,以四月二十一日收盤價九十二元計算,虧損金額超過六十八萬元,虧損幅度仍逾四成二。張金鳳說,股票賠錢不能怨任何人,因為「買股票就像結婚,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誰都沒有強迫誰,況且「郭 董沒有向我推薦鴻海,」是她自己跑去買,跌多了,才忍不住去跟郭 董「關心一下。」

一盤臭豆腐,來看小股東為什麼相信郭台銘?一場股東會,來聽台灣首富為什麼在股價腰斬之下,還有信心喊出五年、十年的大布局。這是三十四萬名股東一定要聽的聲音。四月十六日,鴻海股東會,董事長郭台銘開出三張支票:股價不回來,他就不退休;今年營收要比去年成長三成;跨入軟體、生技、節能產業。郭台銘保證:鴻海,還有黃金十年!然而,被譽為最瞭解鴻海的花旗環球證券前亞太區首席下游硬體分析師楊應超,卻潑了冷水,他說:「鴻海今年(營收)成長三成,絕對不可能!」「股價回到兩百元,至少要三年後!」鴻海的股東人數,從二○○八年四月原本的十八萬八千名,到二○○九年四月,一年內暴增到三十四萬名,整整增加了八○%。從歷年經驗,鴻海股價來到一百元以下,已是十二年來首見,一百元可說是鴻海股價「鐵板區」,即使跌破也是快速回升,沒想到這次從二○○七年六月時三百元的高價,腰斬再腰斬,最低來到五十二.六元,讓一向相信郭台銘經營能力和歷史規則的小股東心都碎了。

臭豆腐嫂二十年貼身觀察

從他吃臭豆腐的三個習慣,「郭 董都不能信任,還能相信誰?」連一位郭台銘已經在她那吃了二十年臭豆腐的老闆娘張金鳳,都相信郭台銘是個靠得住的大老闆。去年八月,張金鳳把手上一百六十萬元現金,全數都買了鴻海。約在四月四日前後晚上,郭台銘帶著現任妻子曾馨瑩與岳母,三人一起品嚐台灣小吃,來到熟悉的臭豆腐攤。一位小股東遞過股條,表示自己買在高價,要郭台銘加油點。「哎呀,當下我發現我比那個臭豆腐還臭,很多人都在看,我就趕快跑掉(一臉尷尬)。」郭台銘在股東會上回憶起這一段過程,仍然難以釋懷。臭豆腐嫂是鴻海34萬名股東之一,郭台銘吃了她的臭豆腐20年,她的感歎,讓郭台銘覺得愧對,「自己比臭豆腐還臭。」郭台銘說,鴻海還有黃金10年,為什麼?34萬名股東,你一定要聽的聲音!張金鳳堅定對郭台銘的信任,「如果連郭 董都不能信任,台灣還能相信誰?」接著張金鳳補上一句「可惜王永慶已經死了。」記者反問:「會不會擔心自己有可能看錯人?」她回答:「那也就認了。」

這只是三十四萬之一的小股東心聲。

小股東還關心什麼?九九.九%的股東未能參加這場在土城總部,從上午九點開始,開了四小時的重量級股東會。為此,以下是《商業周刊》特別從中摘錄郭台銘口述,解碼鴻海股東會,整理出五大重點。

一、談股價
兩百多塊時有種買,為何五十幾塊反而沒種?


這是郭台銘說最多次「抱歉」、「對不起」的股東會。鴻海股價史無前例的溜滑梯,讓郭台銘不得不暫緩退休計畫,重出站上第一線。一開口就先彎腰說抱歉的他,與過去霸氣相較,謙卑許多。然而卻也發下豪語:「股價不回到過去水準,就不會退休!」

郭台銘(以下簡稱郭):首先很抱歉(起立跟台下股東鞠躬)。整個經濟在去年第二季後來得非常快,造成世界級金融風暴。真的跟各位股東抱歉(多次停頓),沒達到各位股東的期望。很多高股價買的小股東,我想,唉,並不好受喔。我要站在敗軍之將(現場音似「姿」)不能講敗軍,因為我們還沒賠錢(台下股東笑),只是沒有預期賺那麼多,但是我講,賺錢不是看在半年一年,要看長期,長期我們還是非常有信心!今年應該會比去年更好。而且我昨晚研究公司股東,人數從二十幾萬,到現在三十四萬多,就表示很多股東(套牢),這點我也是非常慚愧。但是各位要曉得,我也是股東,我也是沒有賣。我保證一定盡全力,我現在每天工作大概十六個小時,沒有禮拜六、禮拜天,最多是禮拜天打場球,可是還是一面打球、一面開會咧。很多幹部也響應我的號召,都不拿薪水,我們絕對沒有肥貓喔(笑)。年薪八十萬以上的都自動減薪。我相信一段時間後公司就可以回到過去一樣,股利啊、現金啊,恢復到過去水準!

今天看到八十、九十歲的老先生坐在這裡實在很不忍,因為你們都是拿退休金去買,過去專業法人買,我倒沒有感覺壓力大。他們專業咄咄逼人的壓力,都沒我看到老先生們坐在這裡的壓力大。你們很多都是兩百多塊買,五十幾塊就不敢接,當然五十幾塊,現在要回去的機會已經不多。不過從另一角度,你既然兩百多塊敢買,為何五十幾塊不敢再下去?我覺得奇怪,兩百多塊時有種(買),為何五十幾塊反而沒種?而且我也一定承諾,短時間不談退休了,若是股價沒有回來,我就不退休!因為我看到這麼多股東他們的退休金在我的肩膀上面,我一定加倍努力工作。

二、談未來成長
每年營收增加三千億元 就像每年要生一個二十五歲孩子

股東會最後,郭台銘在媒體追問下洩露對景氣的看法。他指著牆上投影的對聯談到,現在景氣是已經從過去的「撥雲覓日」變成「見日」。看到太陽了(景氣已回升),但不知道雲何時還會飄過來!

郭:我最近接到很多小股東的信,說我今天發言要很謹慎,因為每句話跟台灣股票都有牽扯到。我也不太講景氣如何了,因為很多媒體,我講的話都會被放大好幾倍。例如景氣不好,壞三倍,我也沒說是鴻海壞三倍,結果隔天就變成這樣(股價下跌)。不過我以前說公司每年要(營收)成長三成,這話已經喊出口號,收不回去了。去年只有二二%,但各位要曉得,超過一兆的公司一年要增加三千億營業額,唉,就拿生孩子做比喻,就好像每年就要生一個二十五歲孩子一樣,不是一歲喔,是很大的挑戰,不容易啊(台下笑)。然而,今年內部定目標,每一事業群還是三成,所以現在每天開會開到很晚(笑),如果我只定一成五,永遠不會做到。

 三、談兩岸
台灣有技術,大陸有市場 我們在中國很多地方開始做內銷


在部分股東質疑鴻海的營收獲利能力可能不如過往,郭台銘直言現在反而是電子業的大好機會,「這是台灣唯一有世界競爭力的產業。」然而這必須建構在與中國大陸的合作發展上,台灣有人才技術,中國有內需市場,如果雙方能好好合作,是雙贏;但若無法把握,則是雙輸!

郭:台灣雖小,在 IT、3C 產業,將來的汽車零件產業,電力系統智能化,加上將來環保、節能,完全都要用電子控制,在這方面來講,台灣都有很好的基礎與技術實力,我相信全世界沒有一個地方像台灣,我對台灣電子業有信心。美國是市場和行銷,沒有製造研發,台灣IT、通訊產業,剛好可以趁現在重新洗牌的機會起來。中國公布電子業的振興方案,要投資很多錢在電子機械工業,但要曉得這不是光有錢就好,更重要的是要有人才,而人才我們台灣要花很多年才培養出來,能保持強盛,可以帶動很多產業發展。

所以我們最近才把主要研發技術都放台灣,沒移到海外,甚至連科技製造都在台灣開始。因此兩岸一定要合作才是雙贏,因為他(中國)有內需需要,他今天要靠自己研發,時間太慢,加上電子更新速度很快,所以台灣剛好能夠供應技術人才,如DRAM(動態隨機存取記憶體)、TFT(薄膜電晶體)和NB(筆記型電腦),加起來可以雙贏。另外,過去是外銷,現在產業應該也要做到中國內銷。我們在中國很多地方,山西、山東、煙台,武漢很多地方,製造生產除外銷外,慢慢的生產也給當地銷售。我們有製造能力,過去外銷多到沒時間管內銷,那我們現在有能力開始。所以我們搬廠目的也是這個。

四、談集團布局
一條龍從頭做到尾 投資未來像打太極拳,我還在繳學費


過去每年成長三○%是郭台銘引以為傲的數字,如今成了他的魔咒。為了在今年乃至未來繼續成長三成,他在不景氣時反而增加研發人員,更在集團布局上首度披露「完整一條龍」模式;此外,跨入軟體、生技、節能產業,他表示這是未來五到十年的布局,「鴻海,還有黃金十年!」

郭:我們在不景氣的時候,更要加強研發R&D,研發人員不但沒有裁員,我們還增加,公司的每一筆RD費用,我都親自審核。此外,我們還在軟體、環保,在安全網路的監控軟體、生技等投資。這些投資在財務報表上看不到,應該把它(研發投資)當作費用。可是費用呢,這就像人的膽固醇,有好的膽固醇跟不好的膽固醇一樣,我們裡面有很多的費用支出。我們並沒有像很多(公司),把研發當成資產折舊提列,我們全當當期的費用。這裡面有非常多、很多,就像我的身體,我在練我的身體,我去學太極拳,我在繳學費,可是我的身體還沒有到一個健康的程度,在這個過程中,你看到這幾個數字,它就是費用。我們為什麼費用增加?

在不景氣的時候,研發費用絕對不能砍,在這個時候,我們一定要把研發經費丟進去,下一波再起來的時候,誰是贏家,就是誰擁有技術。
在不景氣的時候,把研發費用停止掉或什麼,這樣是殺雞取卵,短期的作為。比如台灣最近修改能源法律,我們有一個單位在研究太陽能,等到市場整個成熟,我們很快就會進去!另外,可以看到一個趨勢是,製造這一塊,慢慢會去跟設計做結合。原因就是現在全世界電子業變動非常快,在市場行銷、產品推出的速度都是。如果設計研發不能跟製造設計結合,速度上一定會慢,你不能全靠自己來研發,全靠自己的工程師,於是製造開始往設計走,做品牌開始把設計往外丟。

我們最近很多的客人在找,不是找我製造,而是找我們從設計、研發、製造到零組件的開發、全球配送、維修,一條龍從頭做到尾。所以我們未來會有設計、零組件的研發製造。我們做垂直整合,將來還會做服務、維修、環保電子廢棄物的回收。為什麼做這個(作勢問股東)?因為只有做製造的人,才知道怎麼回收。因為我知道板金鍍上去怎麼把它拿下來。另外我們也跟全歐洲最大的通路商(編按:麥德隆,Metro)在中國合資,我們將來會在全亞洲都做。我們可以做到客戶不管什麼品牌,可以幫你送到賣場去,將來希望可以做到一點是說,他賣一台我做一台,中間就沒有庫存的管理,跟很多賣場合作,幫客戶直接出貨,減少他直接運輸的成本。

這整個一條龍的服務,就是我們將來發展的趨勢,我們在中國整個都有設點,將來配合當地所得提高以後,我們再加上賣場,所以我們的供應鏈就會非常多的,這可是一個五到十年的布局!
我們在東歐有些開始設廠,就遇到員工罷工裁員,付很多學費,但我們學到經驗。經驗是什麼?就是四個字「時間金錢」!我們買到很多經驗,但因為有這些我們才有全球化的管理。這些投資要花很多費用,但我保證這些效益今年底,最遲二○一一年就會到達回收的高峰期。而且我保證,鴻海還能有黃金十年!

五、談競爭對手
偷人家的東西變自己的 你一輩子就只能報很低的價格

是誰能讓郭台銘親自提出三張證據陳述罪狀?他就是比亞迪的董事長王傳福。很少談論對手的郭台銘,今年罕見花了半小時炮轟比亞迪。甚至嗆聲股神巴菲特(Warren Buffett),對他投資比亞迪「無話可說」。這是郭台銘整場股東會上,唯一動氣的時候。

郭:比亞迪,我一般不對競爭對手的領導去做評價。不過他(王傳福)講過一句話:「二○二○年、二五年要超過豐田汽車。」我覺得人有志向是好的,但是如果志向說得像氣球一樣大,我們就必須重新檢視這個。比亞迪這家公司,他本身汽車行業不容易賺錢,你看豐田汽車這麼好的公司,而且戰戰兢兢經營,也是七十一年來首次虧損。因此今天汽車業要賺錢,一定必須要跨到電子業,所以他(比亞迪)就來我們公司偷竊很多東西,我在這是有證據,我們有一個員工被判刑,在沒離開時就已經有比亞迪的E-mail,把資料就送給王傳福本人,使我們受到鉅大損失,超過幾百億台幣。所以為什麼有山寨問題,就因為不規範,就像現在的盜版一樣!(大聲)他們公司偷我們的資料,我們打官司,他們不要做研發不要做什麼,只要挖幾個人就可以報價報很低,所以讓我們富士康呢,一下子利潤縮減了八五%。任何一家沒有誠信的公司,我相信不會長久存在,因為你用偷人家的東西變成自己的,你一輩子,就只能報很低的價格。(略顯氣憤)

而這家公司還是巴菲特投資的,我本來想問巴菲特,豐田的Hybrid車(混合動力電動汽車)搞了多少年才賺錢?通用汽車的電池和比亞迪的電池,你要投資哪一個公司?當然他最後選了比亞迪,我也沒話講,但我說讓時間證明一切。比亞迪的事情,很多台商都鼓勵、支持我。他們都曉得如果我這公司都沒法打的話,不能保護台商,那不曉得台灣簽ECFA(兩岸經濟合作架構協議)有什麼意義?台商的權益要保護,但我們這官司公司卻打了三年,他(中國大陸)本身是地方保護主義,毫無保護我們,講一套做一套。所以如果沒有一個獨立審判的單位可以做獨立審判,這對高科技公司未來簽ECFA也不是全部正面,對台灣剩下唯一有世界競爭力的產業,反而是自己長處暴露在受到打擊的地方。

等待新事業開花
外資大多喊買進 成長三成支票考驗郭台銘


股東會下午一點結束,重量級外資分析報告,傍晚便熱騰騰出爐。究竟郭台銘這場時而彎腰、時而強悍的獨腳戲碼,表現如何?最樂觀的是楊應超:「鴻海年底會到一百二十元!」八家外資券商,其中五家對鴻海評等為「買進」,兩家「中立」,只有里昂「減碼」看衰,給了六十七元目標價。
對於郭台銘敢在不景氣加碼新布局,這是領導者的格局,我們不吝給予掌聲;換言之,小股東們長抱鴻海,值得期待。但普遍疑慮鴻海這些新布局必須三到五年才有成績,如何讓成長三成的支票,在新事業開花之前不跳票,考驗著郭台銘智慧。股東會這天,臭豆腐嫂如往常在士林張羅晚上的攤子。重壓鴻海股票,截至目前還虧損的六十八萬元,短時間還沒法回本,更甭說賺錢。以一盤四十元的臭豆腐計算,她必須不管颳風下雨,賣出一萬七千盤臭豆腐,才能彌補。這個數字的距離,也代表郭台銘重執兵符後,肩上的沉重擔子。

製作人:王學呈 整理者:鄭呈皇 林俊劭 採訪者:鄭呈皇、溫建勳 研究員:蕭勝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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